楚云生《狮山旧忆.夹马槽》(朗读:豆包)

作者:楚云生 日期:2025-09-12 来源:民间文学点击:42954  字号: 手机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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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初三中午,去侄女婿家赴宴。他家在狮子山西北面半山的秧田箐,我老家则在山东面半山的狮子山村,恰分踞这座山的两面。打小围着狮子山劳作生活,总觉得它既伟岸又神秘。童年时总在想:这大山背后是些什么呢?后来翻山越岭去驮柴,望见的仍是连绵不绝的山峦,终究没能窥得狮子山全貌。

午饭后阳光正好,假日里众人都清闲,我提议驱车沿新修的山村公路,从狮子山北簏向西南绕山而行,沿途游玩一番,再回狮山大村。山路颇窄,不时经过三两户人家的村落,一路风光险绝。行至山顶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地势平坦开阔,漫山遍野都是高大挺拔的松树,其间还夹杂着一片片草地。站在山巅眺望,千峰叠嶂,烟霞淡淡,恰似一幅宁静悠远的画卷!松树下铺满了金黄的松针,软乎乎的像地毯一样。大家说就在这儿玩会吧,反正春节本就是踏青野炊的日子。

坐在草地上听松涛阵阵,三哥忽然问我:“还记得杨梅山吗?”我答:“当然记得。”他指着前方:“你看,那山背面就是。”我这才恍然,原来我们已到狮子山村南面。杨梅山距村子约4公里,是狮子山村委会最南端的地界,再往南便是九厂的遥山了。

杨梅山有生产队的山地,种着萝卜、洋芋,成熟时队里会派人长期看守。上小学时,爷爷就在这儿守洋芋。下午放学,我常来这儿挑柴——虽说路远些,但大多时候爷爷已把柴砍好,我直接挑着回家就行,还可顺带吃到萝卜;有时爷爷会烧着几个洋芋,让我吃了再走。假期里我曾陪爷爷在此守过一段时间的地,捡菌子、摘野果、找松子,还有几棵野梅子树,果子熟时金灿灿的,又酸又甜,特别好吃。那会儿满山跑,白天只觉新奇有趣,快活极了。

可到晚上就难熬了。太阳一落,山里就开始变凉,山风呼啸着穿林而过,不知名的鸟虫时不时发出怪叫声,很瘆人。我们住的是临时搭建的人字形茅草棚,火光在棚里忽明忽暗,棚外是无边的黑暗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。有时爷爷要去地里巡看,我更是怕得要命,把被子拉来蒙住头,大气都不敢喘,只盼着快点睡着。好在清晨总在鸟语中醒来,太阳刚要升起,空气清爽宜人,淡淡的朝雾中,山林慢慢清晰,新的一天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。

稍大点,我们驮柴时要经过杨梅山的夹马槽。那是山坡上一道天然裂开的深槽,几百米长,宽不过丈余,最窄处仅容一人一马侧身而过。便是三伏天的大晴日,一踏进去也觉光线陡然暗了半分,脚下常年浸着潮气,青苔在石缝里蔓延,踩上去会打滑。因太过狭窄,马驮的柴捆稍宽些,仿佛便会被两侧岩壁夹住,“夹马槽”的名字便由此而来。从前总见太阳从山前升起、往山后落去,可一穿过这道槽到了山的另一面,明明该沉向山后的太阳,竟又好好地挂在天上,像凭空闯进了另一个时空。每次经过这里我都觉得神奇,后来读到科普书上的奇点、虫洞,最先跳进脑海的便是这夹马槽。狮子山背后的燕子窝、银槽、和尚山、刺竹箐等村子住着几百人,他们种的桃梨、核桃、香椿,还有别的山货,要运到县城售卖后再换些日用品,而县城在狮子山东面山脚下,这些村子与外界往来,几乎都要穿过夹马槽,经狮山村再到县城,说它是条古老的干道,一点不为过。

我约三哥:“夹马槽就在附近吧?我们去看看?”三哥点点头。我们凭着记忆辨认山形,顺着隐约的路径找去。走了半晌,只见一道浅浅的沟洼,里面长满了蒿草,还杂着些灌木。下到沟里,脚下的腐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“窸窣”作响,脚陷进半尺深。在沟里慢慢走,两侧的山壁虽还看得出曲折的轮廓,却已矮了大半,仅高出头顶些许,多处坍塌的地方成了缓坡,爬满了青藤和蕨类。

顺着这条沟走了个来回,许多记忆突然涌现出来:从前走在里头,两侧岩壁直逼过来,几乎要擦着肩膀,抬头只漏得一线天;阳光透不进多少,即便三伏天也凉飕飕的,地上的青苔滑溜溜的,让人忍不住攥紧手里的柴绳。可眼前这条沟,好多处山壁塌成了缓坡,站在沟里抬头,能看见完整的天空和飘过的白云,哪还有半分“夹马”的逼仄?

记忆中的夹马槽又深又长,像条走不完的隧道,穿过它时看见太阳重新高挂,仿佛藏着个时光的秘密。可眼前,只是条被岁月磨浅的山沟,正被野草和藤蔓一点点覆盖裹住。三哥叹口气:“怕有几十年没人走了。”是啊,这个千百年来沟通山前山后的干道,由于交通方式的改变,短短几十年间,竟被彻底地抛弃,再无一人走过。正如狮子山村到县城的5公里山路,千百年来多少人走过,我上初中时,整整走了三年,如今也一样废弃,无人再问津。有时,事物的变迁还真让人猝不及防。

我望着沟里疯长的草木,它们正把这古老通道变回山的原样,原来记忆里那道幽奇的深槽,只是岁月的一道浅痕。谁还会记得它曾是路,记得马队的蹄声、往来的人影,记得有个孩子曾在此惊叹时空的神奇?时光终究带远了许多,改变了一切,所谓沧海桑田,大抵就是这般吧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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