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云生《雨》(朗读:豆包)

作者:楚云生 日期:2025-09-12 来源:民间文学点击:40956  字号: 手机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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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后,雨一直下个不停,我时不时望向门口,惦记着门口的快递,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小侄女瞧出我的心思,笑着递来一把伞:“姨爹,打伞去嘛。”

撑开伞步入雨中,往日热闹的小区此刻格外寂静,唯有伞面上“滴答滴答”的雨声。雨水冲刷过的路面纤尘不染,远远望去,空旷而寂寥。不知何时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几缕霞光倾泻而下,远处若隐若现地架起一道彩虹,有些梦幻。

也不急着取快递了,我转身出了小区,漫步在青龙河畔。湿润的河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,雨点落入河面,漾起层层涟漪。平日里熟悉的柳岸石桥,在这空无一人的雨里,显出水墨画般的静美。

雨丝轻拂,思绪也随着飘回了从前。记忆深处的狮子山村,总少不了雨的印记。那时,淋雨是家常便饭。每天放学,割草、找猪食、砍柴,活儿一桩接着一桩。放假更是从早忙到晚,放牛牧马,反倒成了孩子们难得的轻松活儿。下雨天若是农闲,便能偷得浮生半日闲,窝在家里睡懒觉、看看小说,可若赶上农忙或是要上学,雨就很恼人了。

家里穷,没伞,出门只能顶块塑料布,或是戴篾帽披蓑衣。乡间的泥路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又滑又黏,走一趟下来,裤腿和鞋上满是厚厚的泥巴。回到家,蹲在火塘边,慢慢烘烤湿漉漉的衣服。若是晴天在野外突降大雨,被淋成落汤鸡更是常有的事。不过,野外倒也有不少躲雨的好去处,田里的草料房,还有天然的石窝铺——就是巨石下的避雨处,村里人都知道这些地方。以前大家还爱在大树下躲雨,后来学校老师说雷雨天大树下容易遭雷击,便不敢去了。我问过九十岁的老祖,她说村里从老古辈子以来没听说谁在树下被雷劈过。

记得小学二年级那年,放学去山地里找猪草,天空突然乌云密布,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。我们两个小伙伴慌慌张张跑到大松包树下躲雨,直到雷声轰鸣,才想起老师的叮嘱,急忙躲进旁边的地盘松树下。正蹲着时,我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个什么东西,扒开松叶一看,竟是一大块干巴菌!再扒开周围的叶子,密密麻麻一大片,像谁撒落了一地的星星。我们很兴奋,一人捡了满满一篮子背回家。后来再去那里寻找,却再也没有找到什么菌子了,有时我甚至怀疑,那只是童年一场绚丽的梦。

初中三年,在香水中学求学的日子里,最畏惧的就是下雨天。每天要跑五公里山路穿过县城上学,穿蓑衣去会被同学笑话“乡巴佬”,只能顶块塑料布,还要重点保护书包不被雨淋湿。到学校时,鞋子裤子早已湿透。夏天还好,可一到秋冬,刺骨的寒冷让人苦不堪言,脚冻得失去知觉,手背和脚踝长满了冻疮。村里每年十几个上初中的孩子,能坚持读完的寥寥无几。

高中住校后,雨带来的困扰渐渐少了。语文课本里戴望舒的《雨巷》,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带着淡淡忧伤的姑娘,仿佛不经意间就能遇上;三毛的《雨季不再来》正风靡校园,懵懂的我们,对雨季有了别样的浪漫憧憬;恰逢多愁善感的年纪,早读课上念到柳永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”,窗外的雨丝正斜斜掠过,恍惚间,那宋词里的离愁别绪,竟和毕业季的怅然撞了个满怀。还记得同宿舍同学有一把天青色折叠伞,每到雨天,那把伞就像一朵带着露珠的荷叶,轻盈又别致,收起来还能轻松塞进书包。每次看他从包里抽出雨伞的瞬间,我眼前都会一亮——那是少年人对体面的最初向往。

河对岸的灯光在雨雾中晕染开来,像一盏盏暖色的灯笼。不知何时,雨渐渐小了。我缓缓往回走,多年来,我喜欢在小雨中漫步,雨丝打湿头发,顺着脸颊往下淌,凉丝丝的,自有一番惬意。疫情那年冬天,一场雨让我大病一场,才惊觉,毕竟岁月不饶人。手中的伞,挡住了飘落的雨丝,却漏进几缕路灯的暖光。那些顶着塑料布艰难求学的日子,冻得生疼的双脚,还有高中向往的那把伞,都随着雨丝,缓缓融入心底,化作记忆中的风景。原来,生活就像这雨,有苦涩,有甘甜,一路走来,都成了值得珍藏的故事。

注:此文刊载在《金沙江文艺》2025年第8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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